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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期视频，我用AI技术复活了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和他讨论了一个社会理论中的经典命题：现代社会的权力运作机制。
那期视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突破了九十万播放和二点五万赞，也收获了非常多认真的有深度的学术讨论。然后它遭遇了一场大规模的举报，被一只有形的大手从推荐流里移除了。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太确定问题出在了哪里。我回头把那期视频完完整整看了三遍，里面的内容全都是社会学和政治哲学领域的标准学术知识，福柯的规训理论，边沁的全景场势主义，图尔干以降的社会控制分类学。这些东西在全世界任何一所大学的社会学导论课上都会教到。而福柯的规训与惩罚从一九七五年出版至今，已经整整五十一年了。中文版由三联书店正式出版，在中国的任何一家书店里都买得到。我当时只是想用一种更通俗的语言，把这些学术知识讲给更多人听而已。
但或许正是这种通俗性，本身招致了一些误读，又或者某些知识之所以让人不舒服，恰恰就是因为它说中了什么。而一个社会对什么知识感到不舒服这件事情本身，大概就是福柯最想研究的课题了。
不过，既然有那么多观众看了这期视频转发了，说这是我今年看过最有启发的内容，那我就有责任把核心论点用另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所以这一期我会使用更学术化的我们社会科学行业内部的专业术语来重新表述。毕竟同样的知识，用福柯自己在法兰西学院讲课时所使用的那种表述方式来说的话，大概就不太会让任何人感到不安了。
欢迎来到学院派Academia，我是耶鲁大学国际关系学与哲学系研究员王铮Carl。福柯在一九七五年出版的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当中，提出了一个对整个人文社会科学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的分析框架。这个框架要处理的核心问题是现代社会中的权力，到底是通过什么样的技术手段来运作的？它和前现代社会的权力运作方式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结构性差异？
福柯的发现是，西方社会的权力技术在大约十七世纪到十八世纪这个时间段里，经历了一次根本性的范式转换，从他所说的君权模式转向了规训模式。
那什么是君权模式呢？在这种模式下，权力的运作依赖两种主要的手段，一种是直接的身体性强制，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暴力。另一种是法律性的主权命令，通过成文的规范体系和相应的制裁机制来约束人的行为。
这两种手段虽然在具体的操作方式上有所不同，但它们共享一个非常重要的结构特征。在社会学里面，我们管这个特征叫做权力的外在性，意思就是说被控制的主体能够清楚地感知到权力的存在，也能够辨识出权力的来源。
暴力，你看得见；法律，你读得到。权力和主体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可辨识的二元对立关系，它在外面，你在里面。而正因为这种对立是可辨识的，所以抵抗在结构上始终是可能的。你知道你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你就至少在原则上可以选择反对它。
而福柯所描述的那个范式转换，它的核心就在于权力的运作方式从外在性转向了内在性。也就是说，权力不再从外面施加给你，而是被安装到了你的身体内部，而且安装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你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你以为那就是你自己这就是福柯所说的规训。那为什么会发生这样一个转换？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需要强调，福柯对这件事情的解释不是观念史的，而是非常唯物主义的。规训的出现，不是因为某个哲学家提出了一种新的权力理论，而是因为欧洲社会在十八世纪面对着一个非常具体的、非常现实的治理需求。这个治理需求是什么呢？当时的欧洲正在经历人口的急剧增长、城市化的加速、工业生产的规模化、常备军的大幅膨胀，以及海外殖民地治理范围的不断扩展。在这些新的历史条件之下，统治者需要同时管理大规模的、高度集中化的人群，并且让他们按照标准化的方式高效地运转。而传统的军权模式在面对这种需求的时候，就暴露出了它的根本局限性。暴力的边际成本太高了。你有一万个士兵要管，你没办法在每一个士兵的背后都占一个拿鞭子的军官。法律的规制力度又太粗，法律可以告诉你不许逃跑，但法律没有办法告诉你的手臂应该以什么角度抬起来，你的每一个动作应该在几秒钟之内完成换句话来说，新的时代需要的不再是对行为做一个做了还是没做的二元判断，而是要精确地控制身体如何运动，按什么节律运动，在什么时间节点上完成什么精度的操作。规训就是为了回应这种需求，而在实践中逐步演化出来的一整套权力技术。福柯反复强调，这套技术不是被某一个人在书房里面设计出来的，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规训的发明家，它是在军营、学校、工厂、医院、监狱这些制度性空间当中，经过了几百年的实践积累和反复试错，一点一点自然生长出来的。在具体的操作层面上，这套技术有三个核心机制。第一个机制是福柯所说的空间的分配。规训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通过格子化的空间安排，使得每一个个体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上都处于可定位、可观察、可比较的状态当中。教室里面的座位表，军营里面的铺位编号，工厂里面的工位安排，一个人对应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对应一个人。你不再是一群人里面含含糊糊的某一个，你是一个可以被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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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位的，可以被单独观察的，可以被拿来跟旁边那个人做比较的具体个体这个机制为什么在理论上值得特别注意呢？因为当代的数字化工具、即时通讯软件的在线状态显示、项目管理系统中的个人进度可视化，甚至社交媒体上的活跃度指标，在本质上全都是这同一套空间治理逻辑在数字维度上的延伸和强化。物理空间的格子化已经扩展为数字空间的格子化，而后者的监控力度和覆盖范围远远超过了福柯那个时代的任何制度安排。第二个机制是对时间的微观化管理，这一点在福柯的分析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在规训出现之前，权力对时间的管理是粗粒度的，年度的租税征缴，日度的出勤考核。但规训将时间切割到了分钟乃至秒的尺度。军事操练手册对从持枪到瞄准到射击的每一个分解动作都规定了标准时长工厂的流程表对每一道工序都标注了精确的时间限额。学校的课表将一天分割为若干个标准化的时间单元，每一个单元被填入不同的学科内容，由统一的铃声来控制切换。而这种对时间的精细化切割，在被规训的个体身上产生了一个极其深远的主体性效应。我个人认为，这可能是福柯整套理论中对当代生活最有解释力的一个洞见。當一个个体从童年时期开始就习惯了每一个时间单元都被赋予了特定的产出要求之后，未被安排的空白时间就不再被体验为一种正常的、自然的休息状态了，它会被体验为一种偏差，一种需要纠正的异常，甚至是一种带有道德色彩的过失。你在浪费时间，这种体验非常普遍，几乎每一个在现代教育体系中成长起来的人都有过。但福柯要强调的是，这种体验不是人类的天然感受，它是长达十几二十年的制度性训练所形成的一种条件反应。换一种更学术化的说法，现代社会的时间伦理，也就是每一分钟都应该有产出这样一种规范性信念，不是什么自然法则，而是一种特定的历史建构，它是规训技术在主体内部留下的一种沉淀物。第三个机制也是福柯认为最核心的一个，就是他所说的检查考试。考试、考核、评分、排名、绩效评估，这些制度安排在我们今天的社会中已经如此普遍，以至于大多数人完全不觉得它们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如果你从一个更长的历史时段来看的话，你会发现一件非常值得注意的事情，在规训出现之前的几千年人类历史当中，对普通个体进行系统性的、持续性的评估和比较，其实并不是一种常规的社会实践。封建领主不需要知道每一个农奴的绩效如何，国王不需要对每一个臣民进行个体化的考核，普通人在权力的视野中是一团模糊的、不需要被逐个辨认的集合体。规训改变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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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让对每一个普通个体进行持续性的评估和比较，变成了一种日常化的、常规化的制度性实践。而福柯的洞见在于，这种持续检查的深层功能，并不是它表面上呈现出来的那种优劣筛选。虽然筛选当然也是它的功能之一，它更深层的功能是在被检查者的主体内部生产出一种特定的心理状态什么样的状态呢？就是一种永远准备着被检查的状态，一种持续性的自我监控状态。这个过程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内化，当一个个体从幼年时期开始就持续不断地处于各种评估体系当中，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小学的成绩单，到中学的排名，到高考，到大学的绩点，到职场的KPI。经过十几二十年的反复强化之后，这个个体就会在自身内部建立起一套自动运行的自我评估机制。到了这个阶段，外部的检查机制是否还在继续运作就变得完全无关紧要了，因为个体自己已经接管了检查的功能，他每天都在对自己进行评估，今天的产出够不够？效率高不高？有没有达到预期的标准？而且这种自我评估是完全自动化的个体，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外部施加的要求，他觉得这就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是他的自律，是他的上进心，是他的人格品质而这恰恰就是福柯的核心洞见所在。规训与此前所有权力形式之间最根本的结构性差异就在这里。传统的军权模式下的权力向量始终保持着外在性，你可以将其类比为一副手铐，当物理约束解除时，主体即恢复自由状态。主体和权力之间的边界是清晰的，但在规训模式下，权力的向量已经内在化了，它更类似于一种已经与主体的神经系统融合在一起的植入物。主体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即便意识到了，也无法将其移除，因为它已经与主体自身的反应系统完全融为一体了。用福柯的概念来说，那些制度性空间、学校、军营、工厂、职场只是完成这种植入操作的场所。植入完成之后，主体可以脱离这些空间，但植入物会跟随主体继续运行。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个体在脱离了具体的制度性约束之后，比如说离开了原来的工作环境，或者进入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仍然会体验到同样的焦虑感和自我驱迫感，因为他离开的是安装程序的场所，而不是程序本身边沁设计的全景场建筑Panopticon被福柯用作这种权力逻辑的一个经典隐喻。在这种环形监狱的建筑设计当中，中央瞭望塔的观察者可以在任何时刻看到每一个囚室中的被观察者，但被观察者无法确认自己在某一个特定时刻是否正在被观察。由此产生的行为效应是，被观察者会持续的表现得仿佛自己始终处于被观察状态之下，无论实际的观察是否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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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生。而当这种行为模式完全内化之后，中央瞭望塔的物理存在就变得多余了，因为每一个个体已经在自身内部建造了一座微型的瞭望塔。而且福柯特别注意到了这套系统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特性，它的自我复制能力。每一个完成了规训内化的个体，都会自然而然地成为下一代个体的规训传导者。父母对子女传递的那些关于时间管理、勤奋、效率的规范性期待，组织中资深成员对新成员的行为模式的塑造，同辈群体之间相互的监督和比较，这些全都是规训系统的再生产机制。而这些机制的运作，完全不需要一个中央控制节点来发出指令整个系统通过分布式的、去中心化的传导网络实现自我延续，每一株被驯化过的庄稼，自己就变成了下一季播种时的种子。最后我想特别强调一点，也是上一期视频中很多观众留言说最受触动的一个论点。福柯的理论价值不在于它提供了一套解放方案或者行动纲领。福柯本人对于怎么办这个问题也持一种非常审慎和克制的态度。他的理论真正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辨识能力，辨识出你身上的哪些行为模式，哪些价值判断、哪些情感反应是你自主生成的，而哪些其实是制度性训练在你体内留下的沉淀物。这种辨识听起来简单，但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走不到这一步。为什么呢？因为规训最精妙的地方恰恰就在于它的隐身性，它把一种后天安装的社会性程序伪装成了个体天生自带的人格特质。你以为你的自律是你自己的品质，但福柯会请你追问一个问题，这种自律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什么制度通过什么样的训练过程安装到你身体里面的你能不能自由地将它关闭？如果你不能关闭它的话，那么在什么意义上它可以被称为是你自己的？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但提出这些问题本身在福柯看来就已经是一种重要的知识实践了。因为在你提出这些问题之前，你甚至不会觉得它们是需要被提出的。以上就是上一期视频的核心学术内容。我这一次尽量使用了社会科学内部比较标准的专业术语来进行表述，避免了上一期那种通俗化的语言风格，希望这种表达方式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误读。虽然我至今也不确定上一期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唯一知道的一件事情是一个专门研究权力如何让人看不见它的理论，在获得了大量关注之后，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移除了。我不确定福柯本人知道这件事之后会说什么，但我猜他大概会微微一笑，然后说：”你看，这不就是我说的那个东西吗？”感谢你又看完了一期学院派Academia的视频，我是耶鲁大学国际关系学与哲学系研究员王铮Carl。如果你看过上一期并且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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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它帮助到了你，那么请你帮我把这一期转发出去，让那些因为有形的大手而没有机会看到原版视频的人，至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接触到同样的知识我们下期再见
发布时间：2026-05-25 21:01
https://www.douyin.com/video/7643813776592047396
本篇文档总结自耶鲁大学研究员王铮（Carl）关于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经典著作《规训与惩罚》的学术分享。文章核心探讨了现代社会权力如何从外在的暴力强制，演变为一种内在的、自动化的自我监控机制，并分析了这种转变背后的历史逻辑与技术手段。
权力范式的根本转换：从“君权”到“规训”
福柯指出，西方社会的权力技术在 17 至 18 世纪经历了一次根本性的范式转换。在早期的君权模式下，权力的运作依赖于直接的身体暴力和法律命令。这种权力的特征是“外在性”，即主体能清晰地感知到权力的来源与存在，因此抵抗在结构上是可能的。
然而，随着人口增长、城市化及工业化的压力，统治者需要更高效、低成本的治理手段。于是，权力运作从外在转向了内在性，即“规训”模式。在这种模式下，权力不再是施加于身的外部力量，而是被“安装”到了主体的意识内部，使人意识不到其存在，甚至将其误认为是“自我的意志” 00:00-05:25。
权力范式对比模型
君权模式 (Sovereign)
- 手段：暴力、法律、身体强制
- 特征：外在性、二元对立
- 成本：边际成本极高
- 隐喻：手铐（解除即自由）
规训模式 (Disciplinary)
- 手段：空间分配、时间管理、考核
- 特征：内在化、自动化
- 成本：低成本、高效能
- 隐喻：植入物（与神经融合）
规训技术的三大核心机制
规训并非由某位哲学家设计，而是在军营、学校、工厂和医院等制度性空间中通过数百年实践演化而来的技术体系。其核心包含三个维度：
- 空间的分配（格子化）：通过将个体安置在可定位、可观察的特定位置（如教室座位、工厂工位），使群体变为可被精确管理的个体。在当代，这种逻辑已延伸至数字空间的活跃度指标与在线状态监控 02:41-08:09。
- 时间的微观化管理：规训将时间切割至分钟甚至秒。这种长期训练使现代人产生了一种深层的主体效应：将“未安排产出的空白时间”体验为一种焦虑或道德过失（即“浪费时间”的负罪感）。这并非天性，而是制度性训练留下的沉淀物 05:25。
- 检查与考试的内化：通过持续的评估、排名与绩效考核，权力在个体内部生产出一种“永远准备着被检查”的心理状态。最终，个体接管了检查者的功能，开始自动进行自我驱动与自我压迫，这被误认为是“自律”或“上进心” 05:25-10:57。
全景敞视主义与系统的自我复制
福柯引用边沁的“全景监狱”作为隐喻：当被观察者无法确认自己是否正在被观察时，他会表现得仿佛始终处于观察之下。最终，物理层面的瞭望塔变得多余，因为个体已在内心建造了一座微型瞭望塔。
更重要的是，规训系统具有强大的自我复制能力。每一个被驯化的个体都会成为下一代的规训传导者，通过父母对子女的期待、同辈间的比较，形成一个去中心化的、分布式的传导网络。每一株被驯化的庄稼，最终都变成了下一季播种的种子 08:09-13:41。
规训内化的演进路径
1制度化训练：在学校、工厂等空间接受标准化考核。
2心理内化：产生持续性的自我监控，形成“自动评估机制”。
3脱离场域：即便离开制度空间，焦虑感与自驱程序依然运行。
4社会再生产：个体成为传导者，将规训逻辑传递给下一代。
关键数据
下一步行动
- 批判性自省：尝试辨别自身的行为模式、价值判断和情感反应中，哪些是自主生成的，哪些是制度性训练留下的沉淀物 10:57。
- 追问自律的来源：反思自己的“自律”是在何时、通过何种制度安装到身体里的，以及自己是否拥有“关闭”它的自由 10:57。
- 知识传播：将本期学术表述的内容转发给更多人，以对抗信息流中“有形大手”的移除 13:41。
结论
福柯理论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提供解放方案，而在于提供一种辨识能力。规训最精妙之处在于其隐身性，它将社会程序伪装成天性。通过学术化的重新表述，我们得以在更深层次上理解权力的运作，并对那些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人格特质”保持警惕 10:57-13: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