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极无聊则花了小半天之间翻看早年拜读的《逻辑哲学论》,而这句话便是此书作者提出的7个命题里最后一个命题:
7.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ss man schweigen.(对无法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注意这句话本身的写作和修辞方式:一个带有模态的重言式:无法言说的东西当然不能胡说,不能胡说于是只能沉默。
重言式在这里是个隐喻,请先记住这个隐喻然后继续思考。这句话是整本书的结论和中心,之前六个命题的铺垫都是在解释为何“不得不沉默”。
早期维特根斯坦哲学的出发点可以表达为:语言可以是世界的摹本,而有意义的语言是世界的或真或假的摹本。简言之,语言能以句子的方式反映世界之内存在物的关系,如下:
语言————————世界
维特根斯坦如何理解“世界”的结构,是《逻辑哲学论》最核心的问题。世界之内的存在物都是实在的,比如赤兔马是实在的,玫瑰色是实在的,音叉440Hz的声音是实在的,十月革命一声炮响是实在的,等等等等。
而世界又不能仅仅由无数个实在构成,因为无数的实在只是复数(Plural)的实在,而不是一个世界,所以世界必须还需要一个非实在的形式来定义各种实在之间的关系,广义地理解,这个形式就是“空间”。把无数的实在“装到”一个统一的空间里面,才是一个整体的世界。
所以世界的结构可以划分成相互独立的两个部分:实在和空间。上溯到亚里士多德,这其实是希腊哲学一种古老的划分:质料和形式,于是:
世界:实在—————空间
质料—————形式
但是我们又发现了一个问题。近代以来的自然哲学(牛顿、康德)要求我们以一种先天的方式来理解空间。
比起实在而言,空间是绝对的,是必然的东西。空间先于实在。那么实在就因此只是偶然的,它可以出现在那儿,也可以不出现,而且没有任何理由,不可理解。于是:
世界:实在—————空间
质料—————形式
偶然—————必然
现在再回到语言的层面上,在这个基础上终于可以对我们的知识(我们说出的句子)作出划分。我们有包含实在的带有偶然性的知识,以及仅仅关于形式的必然的知识。
什么是仅仅关于形式的必然的知识呢?代数、几何、逻辑、纯粹的力学等等。(哲学家给神学家开的玩笑:上帝是万能的,但不能违背数学和逻辑)
什么是关于实在的、带有偶然性的知识?一切实证科学的命题和描述。
回到之前的出发点:有意义的语言是世界的或真或假的摹本。显然对维特根斯坦而言,只有后一类知识(命题),也就是只有实证科学的命题才是有意义的,因为只有实证科学的命题才能诉诸求证。
然而我们又发现了另外的问题:即使有一天人类的实证科学能够完美且正确地描述世界,但所有这些知识依然无法触及某些重要的问题,比如善恶、美丑、爱恨、心灵和彼岸归宿等等。现在我们可以理解靠近结尾的一个命题,6.4:一切句子都是同等地位的(Alle Sätze sind gleichwertig.)。一切有意义的句子都是冰冷的科学描述,即“事情不过如此”。它们处于同等地位,是由于它们都同样的平庸无奇,以至于人们无法为之抱以任何情感期待。
换句话说,我们根本无法用有意义的句子来表达“善恶美丑”这样形而上学的、崇高的东西,因为有意义的句子只是说了“事情不过如此”,实在即偶然,毕竟事情也可不必如此。但一切偶然的事物却并不足以充当形而上学的宠儿,不值得人们对之报以永恒的坚守。于是终于回到了开头,正是对这些高贵的东西,企图言说又无法言说的东西,才应该以沉默来表示尊重:对无法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重新审视那个句子:对无法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它是个隐喻,却暗示一个事实:当下的这句话似乎处在语言能及的边界上,我们只是站在边界内部向外张望,我们渴望的东西对于语言而言,不过一片混沌而已。
2021-07-10 22:47:42
https://www.douban.com/note/807384083/